慕城的春节(1)

……本来打算今天放出全文……

……好像有点难度……

所以这也算拜个早年啦!【早个鬼。 

祝大家羊年吉祥!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吃到世界上所有的好吃哒!

以及千万别催文!我已经被某两个人做了全鹤宴嘤嘤!

以及我才不告诉你们CP是什么【。


慕城的春节(1)


大雪

 

万老板正是在这样的冬天入驻了安联酒肆。

万豆腐万老板,人称豆腐西施。万老板家的豆腐细腻爽口,劲道十足,自有一股清香蕴藏其中。更难得的是,万老板本身也是做豆腐的高手,豆腐脑豆汁皆是别有风味,一道麻婆豆腐名动慕城。

这天正值大雪节气,安联酒楼的费短费老板打街上遛鸟,晃悠到了豆腐巷。冬季日短,晨雾未散,偏生一股豆香直入肺腑,直挠的费老板鼻子痒痒。费老板将两只雀儿安放在一口水井边上,自己闻着味儿抬步往里走,只见一头驴子晃晃悠悠正拉那磨,雪白的豆浆淅淅沥沥流将下来,不远处茅屋内一青年赤裸着上身,正用力压制着豆腐,那青年眉眼极是俊俏,身板也硬朗,压制数十斤的豆浆渣竟似毫不费劲。旁边的一口大铁锅内盛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脑,早就配好的佐料里缀着青绿的香菜,极是诱人。至于吸引费短的那股豆香,便是自一旁木桶内刚刚煮好的豆浆中散发出的。

“久仰万老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万豆腐放下手里的模具探起身来,只见茅屋三丈外,一身披莲青斗纹鹤氅的青年很是客气地朝自己行礼。青石板上落满了白霜,那青年的五官却在清寒中晕开了一片温润的柔光,眉似远岱,目若流丹,笑意却极是谦和温驯,君子端方,大抵如是。

万豆腐上下一打量,便知这青年绝非一般人,又见他腰上坠了一块小小的玉玦,顿时恍然大悟。

“费老板,久仰久仰。”


这费老板又是何人?

巴州冠天下,慕城风光好。若寻山海味,还数拜仁楼。

这费短,便是拜仁楼的掌柜。

在慕城,无人不知这费老板的名头。费老板做玉器生意起家,生意如日中天之际却宣告停业,转而收集各路饮食,经营起酒楼来。费老板为人精明,做事滴水不漏,竟将个酒楼经营的风生水起,扶摇而上成为慕城最具盛名的饭庄。

要问万豆腐是怎么认出这尊大神来的,还得从那块小小的玉玦说起。这费老板生意做得好,人也生的极俊俏,身量不高,却自有一番威严气势。早先费老板经营玉器行时,青玉狮子坠,九龙白玉佩,什么珍奇物事没见过,却偏选了块其貌不扬的粗糙玉玦坠在身上,时间久了,旁人一认便知。

万豆腐便是凭着那块小小的玉玦,认出了这位名动慕城的拜仁楼掌柜。

“听我家小厨讲,万老板家的豆汁清香爽口,极是好喝。“费短拢了拢身上的鹤氅,似有些畏冷。”在下路过豆腐巷,被这香气吸引而来,万老板可愿让我尝个鲜?“

万豆腐笑笑,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而后又专注于自己的活计。费短这才慢慢走上前来——他走的极慢,右脚似有些跛。左右看看,便捡了张干净的凳子坐下,取过锅边的铁勺,随意从木桶中取了些滚烫的豆汁,盛在陶碗内细细品尝。

“果然妙极!“万豆腐闻言偏过头,只见拜仁楼的掌柜眉眼弯弯,高兴的像是找到了奇珍异宝的小孩子,”清香鲜美,豆香浓郁,细腻爽口,怪不得我家小厨这样念念不忘!“

万豆腐皱起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费老板家的小厨,可是个圆圆脸的少年郎,极是俊雅秀气,精于饮食?”

“不错!正是我家小厨!”费短抚掌而笑,“我家小厨姓格,单名一个策字,只因年少,众人皆以小圆呼之。”

“小圆自从品过万老板的豆浆后,渐天儿神不守舍的,我本不信,一试之下才知他所言非虚。”费短站起身来,长衫下摆极是妥帖地垂了下去,他微微躬身,极是真挚问道,“万老板可愿来我拜仁楼?“

万豆腐愣了一愣,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大气的饭庄竟会向自己提出邀约。他垂下头,不过片刻,眼眸中流光暗转,已有了计较。

“费老板。“万豆腐抬起眼睛,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不才,只是个做豆腐的。若要在下去拜仁楼也不是不可,只有一条。“青年抬起下巴,颇有些自傲的意味,”从今后拜仁楼所有和豆腐相关的菜肴都得我亲自烹饪。“

“那是自然。“费短含笑道。”不单如此,万老板的麻婆豆腐可是要成为拜仁楼的招牌菜。“

话已至此,二人皆心思洞明。万豆腐微微笑笑,不再言语,继续他的活计。费短得了这样一位大厨,心情自然也舒畅,提了水井边儿的鸟笼,随意逗着那雀儿,慢慢出了豆腐巷。


漫天飞雪,灯火摇曳,夜色正朦胧。拜仁楼上雅间内,掌柜和厨子跑堂一干人等正围坐在一起测肉驱寒。

费短靠在花梨木桌前,无心欣赏屋外的雪景,眼睛直盯着紫铜火锅中沸腾的开水发愣。坐在他对面的是账房穆二勒和跑堂霍二格。他二人自小一处长大,感情也极是亲厚。只因那穆家二郎聪敏机灵,一把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账目分明,故而命他管了这拜仁楼大大小小所有的账。那穆勒除了能吃能说些,倒也没有别的坏处,只是从来改不了吃饭停不下说话的毛病,害的众人皆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碟子,唯恐被这人的唾沫星子溅到。

这羊肉佐料,皆有大厨薄腾一手操办。一只四五十斤重的羊,精心圈养后再行宰杀,只取“磨挡儿“,”上脑儿“,”“黄瓜条儿”和“大小三岔儿,”可供测用的肉只有十三斤。冰冻后以极精的刀工切成薄如纸片的肉片放在盘中,盘上的青花纹路透过肉片清晰可见。提味的佐料又极讲究,有麻酱黄酒,韭花辣油,再浇上特制的酱油……锅底汤里还有海米,口蘑等海味山珍做底,清香鲜美,入口细嫩。

现下这大厨正忙前忙后地为另一位厨子,年方二八的格策格小圆添菜夹肉。这格小圆是春天里方才进的拜仁楼,做得一手江南菜,还有一手做甜品的绝活儿。格小圆年岁不大,却极是会吃,慕城的大街小巷所有的小吃店都被他吃了个遍。


费短放下手中筷箸,取过乌银质地的自斟壶,斟了半盅白酒,吃了一口便放下了,“我新招了个厨子。”他淡淡道,“明天就能来。”

“新厨子?”穆二勒往嘴里塞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大当家的,您又是从哪里挖来的大厨啊,不怕别家酒楼说我们挖掘机嘛!快过年了咱们要攒钱攒人品@#¥¥……”

“是豆腐巷里的豆腐西施。”费短把玩着小巧的酒杯,含笑望着埋头苦吃的格家小圆。“日前小圆说豆腐西施的豆汁是慕城最香最妙的,我原不信,今早一尝竟是如此美味,我又与那万老板一见如故,这才邀了他来。”

“真的嘛!”格策一听万豆腐要来,顿时笑逐颜开,“万老板家的豆汁可不好买呐!”

“那万老板可还会别的手艺?”说话的却是一直不怎么出声的薄腾。“我和小圆都不太会料理豆腐,只恐糟蹋了万老板的招牌……”

“这个不要紧。”费短挥挥手,一张俊脸上带了些倦意,“万老板说了,只要跟豆腐相关的菜他全包了。”

“我有些乏了,你们慢慢闹腾。“说罢,他抱起一边的手炉离了席。身后传来一叠声儿的”大当家的慢走~“,倒让这年轻的掌柜哭笑不得。他推开厢房的窗子,夜空澄明,无星无月,只有漫天飞雪,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连个声音都没有。

大雪节气,万籁俱寂。若问归期……想来也是某个人该回来的时候了。



冬至


施维因回来的时候,正赶上冬至。

他将红鬃马交给候在前厅的穆二勒,未及脱下厚厚的狐裘便急急向里走。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庭院内一片萧条,尚有残雪覆盖在那几棵光秃秃的柘树上。施维因推开南厢房的门,只见费短靠坐在窗前,身上披了件半旧的石青色大袄,手里握着一卷《随园食单》看的正入神。窗边两只雀儿闹得正欢,案几上新写就的长卷墨痕未干,混着清茶的香气,格外沁人心脾。

施维因昼夜兼程地赶路,此时只觉口渴难耐,赶紧走上前,抢过桌上的一杯清茶便急急向口里送,喝的急了还被呛了一下,咳得泪花都冒了出来。

“这第一泡的雨前毛峰,竟全被你这焦渴之人糟蹋了。”费短放下手里的书卷,颇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

“管他雨前雨后,年底了都是陈物,怎么,费爷还心疼这小小一盅茶叶?”施维因毫不客气,将那杯清茶喝的一滴不剩,这才大大咧咧坐在一边的红木椅上。

“这茶是月前戈迈着人送来的。泡茶的水却是从西山腊梅上收的雪水,平日舍不得吃,就今天刚开了坛,竟被你占了便宜。”费短白他一眼,却被那人谄媚的笑脸腻歪的不行,只得挥挥手不与他计较。“怎么回的这样早?信里不说要到小年么。”

“我挂念大当家的,所以星月兼程赶去收账,”施维因向前倾了倾身子,语调里全是关切,“脚可大好了?”

“无妨。“费短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将长衫下摆放下,堪堪遮住尚还贴着膏药的脚踝。”沃郎中瞧过了,说出了正月就可大好。“

 “既然沃郎中说了,想来也是要好了。“得知好友无碍,施维因放心地叹了口气。这可惜这兄友弟恭的气氛没能维持多久,远行归来的二当家狡黠地冲那正襟危坐的掌柜挤了挤眼睛,“我可是千里迢迢带了凤梨来讨好你,可有什么打赏没有?“

果然,费短的眼神都放光了。“还不着人去皮,细细地切了用盐水泡着!“

“早着人收拾去了!“施维因抚掌大笑,”这么些年还是没改了爱吃的毛病!“


“这是什么啊。“厨房里三位大厨围着那浑身披挂的凤梨,不知该如何下手。那穆二勒倒是个机灵的,拿起锉刀就开始去皮。”这就是咱们短爷最喜欢吃的水果啦。“他手里的刀子上下翻飞,嘴里却是一刻不停。”当年短爷和猪爷拜师学艺走江湖的时候游历海南,颇爱这威武的玩意儿,这些年没见过我都差点不会开……欸欸好啦!“

费短身量不高,最恨人家以短呼之;施维因小时候睡觉打呼,颇像一只稚气的小猪,他二人是师兄弟,早年间一同走南闯北,对彼此的黑历史了如指掌,常以‘’阿短‘“小猪“这类诨号称呼对方。初时不觉,知道做了掌柜,无意之间竟给这些下属留下了把柄,暗地里”短爷“”猪爷“叫的可欢。多亏当事人不知情,不然以费短这精明的手段,非整的这帮小子月例都不知道怎么没的。

“哇!真的好吃!“几句话的功夫,穆二勒就把一只凤梨切成了细细的小块,用牙签插着,又兑了一碗淡盐水,让他们用盐水佐着食用。那格小圆素来不爱咸口,苦着脸将凤梨块送入口,谁想到一层咸味之下是入人心脾的酸甜清香,淡淡的果香好似有灵性般钻入了腹内,不由得食指大动,“让我吃一个礼拜的凤梨也是没有怨言的了!“

“那可不行,给你掌柜留一些。“闻声众人抬头,见二位财神爷从楼上下来。那施维因笑着说道,”小圆,你是个会鼓捣甜食的,挑一个个大味甜的,从中间横着剖开,果肉细细的清了,加上米饭冰糖上锅蒸熟,那才是美味呢!“

“哇!竟还能这样料理!”那格小圆素来是个爱鼓捣新菜品的,当下便跃跃欲试,拉着薄腾万豆腐陪他折腾。楼上两位掌柜相视一笑,这些小辈自然不清楚,清甜甘美的凤梨糯米饭,在别人眼里又是怎样一番杏花微雨,春日江南。


大寒

慕城的酒楼当属拜仁楼,慕城的戏班子,却还是要以鲁尔社为尊。

这鲁尔社也是个奇妙的去处。不仅几位台柱皆有拿手好戏,连琴师鼓师都是行家高手。其中,胡梅胡老板工老生,新诺伊新老板工武生,罗伊思罗老板工小生。三位生角老板的唱腔穿云裂日,响遏行云,扮相更是潇邈俊逸;琴师杜红,鼓师格十字,也都是一等一的潇洒人物。

只是这几位的名头加起来,都不如那飒爽英姿的大青衣——花爷来的响亮。

花爷么,乃是贺威德贺老板的名号。

自古以来,凡是旦角挂牌,必得起个怡人动听的名字。可这鲁尔社的头牌青衣贺老板偏不。早年他出道时,师傅也曾唤之解语花,谁料那解语花出师后愤愤道,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儿身,花花草草何等庸俗!他本名贺韦德,为表心志更名贺威德,扮上妆站在台上,活脱脱一位绝代的北国胭脂,燕赵佳人,一双俏目,顾盼神飞,眉宇间荡漾着一股勃勃的英气,自有几分风情。

自贺威德始,鲁尔社的青衣个个威武,贺威德的亲传弟子小德更是不让乃师,师徒两个扎起靠旗,腰围玉带,战袍披挂,横刀立马,小小的舞台霎时光彩夺目。一出樊江关,你来我往,竟似双星争辉。


这贺老板和两位搭档,胡老板新老板也有一段说不清的故事。贺老板和新老板早年在一个戏班子里学习,才子佳人,你侬我侬。好景不长,新老板改投师门,贺老板为此还和他大吵了一架,甚至割袍断义再无来往。

当然,日后他二人再相见也是一笑泯恩仇。贺德威的虞姬只有新诺伊的霸王才配得上。

可这又和胡老板又半毛钱的关系呢?

却不然,胡老板工老生,多与贺德威配戏,配的又都是武家坡,桑园会这等无情无义的戏。那贺老板嘴上不说,多年的委屈却在王宝钏一开口时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胡老板每次看着贺老板那凄楚哀怨的眼神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恨不得自己才是那死在两军阵中的虞姬,和新老板的霸王一起投了乌江,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话虽如此,贺老板其实是个极温柔的人。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咱们贺老板从来没动过小德一个手指头,却教出了个一等一的徒弟,也成了一段佳话。


眼瞧着年关近了,薄腾和那万豆腐商量了下,齐齐向费短告了一天的假。那费短也乐得清静,挥手让他们带着小圆一同顽去了,任由拜仁楼卖了一天的甜沫配茶蛋,煎饼卷大葱。

小圆年少,走街串巷也只知四处觅食,今日却得了两位哥哥的陪伴,自然是兴高采烈,走在街上只觉什么都新鲜,两只手里抓满了驴打滚糖葫芦这些小食,盯着街边小摊的奇珍物事,只恨自己少生了两只眼睛。

万豆腐瞧他一副天真少年的模样,自是喜欢极了,牵了他的手温声问道,“格小圆,你可愿去鲁尔社听戏?”

小圆忙不迭地点头,他年纪小,费短素又管得严,他还没进过戏园子呐。“豆腐哥,戏园子里唱的戏和短老板平时给我讲的一样吗?”

“自然比短爷的故事来的精彩。“万豆腐被他孩子气的疑问逗笑了,低头莞尔之际却被薄腾看进眼里,那薄腾脸上一红,赶紧上前拉了小圆另一只手,“进了园子要乖乖听话,莫跟着生人乱走,想吃什么哥哥买给你,不许乱拿!”

被两位温柔和善的兄长一左一右牵着,小圆只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厨子。


小圆趴在台下,嘴里一刻不停,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盯着台上花蝴蝶一样蹁跹来去的角儿们。阿疼恐他吃多了酸的胃疼,伸手抢过了格策手中的半串糖葫芦。小圆扁扁嘴,雪团子一样的小脸颊皱了起来,眼睛里汪汪两泡泪眼看着就要流将下来。那万豆腐素来是个心软的,见不得小圆受委屈,赶紧把手里那包糖炒栗子递了过去。小圆这才破涕为笑。

万豆腐见他瞧戏瞧的认真,又挂记着怀里热气腾腾的栗子,干脆就把栗子又拿了回来,低头给他一个一个剥了送到嘴里去。见他吃得开心,自己也颇满足自得。

薄腾那里见过万豆腐这样细致温柔的一面,只觉得春风十里都不及那人低头一笑,不觉也有些心神动荡。

一时间三人各自无话,心中却百转千回,尤以沉浸戏中的小圆为甚。

台上的便是鲁尔社的台柱罗伊思罗老板。本来今儿贴的压轴戏是名动慕城的霸王别姬,无奈唱虞姬的贺德威贺爷,前日练功伤了嗓子,无奈之下只得将罗伊思的罗成叫关拍出来救急。那罗伊思也不含糊,开口便是一段响遏行云的导板二六。

罗伊思可谓是慕城第一小生,唱做皆优,文武兼擅。面庞白皙,目似流星,两道剑眉通鼻梁,十足地挑起了男子汉的英风飒气。眉宇间偏生又带了股端凝沉稳之气,如深潭静水,潋滟袭人。身扎白硬靠,足登厚底靴,头戴紫金冠,手掏长翎,腰佩龙泉,一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靠旗翎子飞扬招展,三尖上两团石青滚龙纹竟似腾云一般。

小圆早呆在台下,那罗成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悲似都刻在他心上。这样英气的少年将军又有谁不喜欢呢?眼瞧着罗成被困在城墙下,求告无门,万念俱灰,牙关紧咬却只堪堪吐出个“是”字,小圆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连万豆腐递过来的栗子都顾不上吃,眼里只剩了那马踏番营的悲情将军。

那罗成与苏信一阵缠斗,马陷淤泥河, 雕翎似飞蝗,竟落了个万箭穿心无处葬埋的下场。眼看着原本光芒四射的少年将军直直载在了尘埃里,小圆再也忍不住,放声恸哭起来,“呜~~~”

薄腾万豆腐原是在为罗伊思捧场喝彩,却见小圆哭的泪人一般,赶紧把他搂在怀里给他拭泪,“小圆怎么了?可是唬着了?莫怕,两位哥哥都在这里!”

“你……你们都是坏人!”格策哭着,断断续续说道,“那将军……那将军死的这样惨……你们怎么还鼓掌喝彩!呜呜……”

万豆腐和薄腾对视一眼,皆是默然无语。小圆竟是把做戏当了真。“小圆莫哭,只是做戏啊你看那将军还在台上道谢呐……”

“呜呜呜他死了他死了……呜呜呜……”小圆本就是少年心性,看台上罗成英姿飒爽独占风流,早就心折与他,孰料那天神一样的将军竟命丧当场,怎能不心痛如绞、泪似飞瀑?他索性坐在地上,任由眼泪哗哗向下淌,粉团子一样的脸颊上早已糊涂不清,眉毛向下耷拉着,眼圈儿通红一片,好不惹人怜惜。

眼看着茶楼的人两两三三皆要走光,小圆的哭声反而愈加伤心。薄腾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将哭得伤心的小厨子往万豆腐怀里一塞,“你看好格家弟弟,我要去找那罗伊思理论理论!“

却说这罗伊思,别瞧他在台上眼神明亮,顾盼生辉,那可是做戏。他其实是个高度近视,戏一停,满眼里都是模模糊糊一整片。好容易摸索着到了化装间,还没来得及把勒头取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前襟,

“罗伊思!你害我弟弟伤心,我要跟你好好清算清算!“

罗伊思使劲眯起眼睛,勉强看清眼前占了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他心里直犯嘀咕,难道又是不知何时欠下的桃花债,人家哥哥找上门来了?不对啊最近排戏这样苦……他虽瞧不清那汉子的表情,却也能感觉到那股愤懑不平之气,在加上薄腾本就生的威武,罗伊思在他面前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说话的底气都薄了几分,

“这位兄台,有话好说,我是何时认识了令弟?又是如何惹他伤心?“

薄腾死命瞪着他,“谁让你做戏做的太真!我家小弟本就年少不晓事,被你这样一唬,直哭的差点背过气去!“

“这……“罗伊思亦是无语,怎么做戏真还能惹人生气呢。那薄腾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一双眼睛里似乎有烈火喷将出来。罗伊思被他蹬的发憷,赶紧劝道,”兄台,先放开我,有话好说啊……“

“薄师傅快放开罗老板!“左侧横插进来一个人,将薄腾的手拍将下来。薄腾一看来人,遂悻悻收了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万豆腐。他双手抱拳,向前微一躬身”罗老板,我家兄弟性子直脾气冲,还请您多担待。“

“自然自然。“罗伊思也赶紧抱拳还礼。

“罗老板。“万豆腐正色道,”我家小弟看了你这出罗成叫关,心里难受不得开解。我们两位兄长也是心焦,罗老板可愿意给我家弟弟加唱一段,开解于他?“

罗伊思有些犹疑,毕竟加唱不合乎这鲁尔社的规矩,可惹人家弟弟伤心的到底是自己,干脆就一咬牙答应了下来,一手拿了杨宗保的紫金冠,一手抓了兀自看好戏的杜红,急急冲上戏台子。薄腾揽了万豆腐的肩,两人相视一笑。

“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那是自然。”


小圆正哭的天旋地转山崩水裂,一片泪眼模糊中,忽见那心心念念的少年将军复又站在台上,雕翎银盔,神气飞扬,不觉停了哭声,呆呆盯着那将军瞧,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将军亦不多言,提起下甲随着锣鼓声在台上走了个圆场,开口念道,“本宫陆文龙,阁下何人,因何哭泣?“

格小圆忙擦了眼泪,痴痴问道,“你……你不是罗成吗,可是没死?又怎么改叫陆文龙了? “

那将军一手扶翎,哈哈大笑道,“我是罗成,死也死了,不过托生为陆文龙,继续游戏人间耳! “

格小圆听着他乱七八糟不着调的解释,干脆也乱七八糟不着调地理解了下去,“那么……将军哥哥你还是可以耍花枪的啦!我还可以看你耍花枪嘛!“

“自然可以。“罗伊思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却不知为何,连格策脸上尚还挂着的泪珠儿也看的清清楚楚。“明日你若再来,就能看陆文龙耍双枪,比罗成还多一杆枪呐!”

“真的?”格小圆总算是破涕为笑,站起身来牵了二位兄长的手,眼睛仍是盯着罗伊思,“那我明天还来看你好不好?”

罗伊思笑笑没答话,只是有走了个圆场。看着格策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茶馆外的日头下,高度近视的罗老板摸了一下脸上的汗珠,扭头问一旁还在操琴的杜红,“我是不是有点花眼?怎么看着一个俊俏的小姑娘脆生生叫我哥哥呢?”

“你那哪是花眼?!明明是近视!”杜红一个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

第二天的八大锤自然也是博得满堂彩。罗伊思坐在镜前刚把妆卸了,就听见杜红一叠声儿地叫他,“罗老板!你的小娘子又在前面哭成小傻子啦!”

罗伊思手一抖,金丝眼镜儿差点坠到地上去。他有些无奈更有些期待地走到前台,果然看到一个男孩子坐在地上,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呜呜呜……被骗啦……今天的将军哥哥又死了呜呜呜……”

哎,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这么好骗。罗伊思笑着摇摇脑袋,把手搭上那小孩子的肩膀,“弟弟,莫哭啦。”


小圆很伤心。昨儿他得了将军的应承,开心极了,今天专门多做了几道甜品温在锅上,偷偷溜出来看戏,谁想到那陆文龙威风八面了一台戏,最后竟替王佐死在了黑风阵里。眼看着英气勃勃的少年将军一头栽倒,小圆那叫一个委屈啊,好像这辈子所有的伤心都拿来这时候了。

偏偏茶馆里的听客还都是些没心没肺的家伙,陆文龙死了,叫好的一个比一个响。小圆垂下头,坐在地上哭的一心一意的凶。这时候有一只温和的手打在了他肩上,有人温温柔柔地帮他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泪眼模糊间他看到一张干净英俊的脸,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那素不相识的青年带着一副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块棉质的手帕,正耐心地给自己抹泪。小圆赶紧吸吸鼻子,把那些泪水又吞进了肚子。“将军哥哥,是你吗?”

罗伊思一愣,竟被这么个天真的小孩子问倒了。他抬起手挠挠头发,有点尴尬地答道,“是……是我啦……”

“那你怎么天天给人射死啊……”小圆撇撇嘴,眼眶又红了,吓得罗伊思赶紧手忙脚乱地跟他解释,“欸欸你可别哭啦!我……我也不是死了啊你看我还在这儿跟你说话……哎呀算啦!”他一拍大腿,“以后你天天来,我天天给你唱!张生莺莺,吕布貂蝉,总得有你喜欢的!”

“真,真的嘛……”小圆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盯着罗伊思看,那红红的眼眶看的罗伊思一阵心疼,“真的真的不骗你。”他赶紧拉过格策的手,“以后我天天唱给你,你可别再哭啦。”

从那天以后,罗伊思罗老板每每下了戏,都看到有个漂亮的小少年提着食盒笑岑岑地等着他,食盒里不是冰糖马蹄就是雪梨山楂,罗老板捧着温热正合适的瓷碗,只觉得人生再美不过如此。


                                                           TBC.


其实这些名字还是分的清谁是谁的吧……

评论(35)
热度(57)
  1. ryeongFaust1621 转载了此文字
  2. Faust1621Q晴空一鹤Q 转载了此文字

© Q晴空一鹤Q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