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拉】在云端

大概再也不会忘记绕场感谢球迷时他们是如何相遇,又如何毫无保留地拥抱在一起,我远远看着他们,而他们已成传奇


在云端

 

一.

 

    夏末的微风里总透着些果木的甜香,扑在人面上却十分清爽。在这样的天气外出公干也就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这足以证明老板的贴心。哈维·阿隆索先生掂了掂怀里那只箱子,第一千零一次叹了口气。

不是说他不喜欢这份工作——老实说,对一位退伍的老兵来说,还能有什么无缝对接的合适工种呢?这就不得不承认他那位经理,瓜迪奥拉先生的真知灼见啦,“哈维,你说你浑身上下还有比那身军装更值钱更讨人喜欢的吗?”

没有啦。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阿隆索先生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却抱着一箱子巧克力坐在通往乡间小道的巴士上。阿隆索先生在军队服役五年,随着战争的结束,老兵们解甲归田,却发现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亟待解决:该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呢。感谢慷慨的瓜迪奥拉先生,给了哈维这样一个妙极了的工作,虽然瓜迪奥拉先生没有说出口的几条理由里至关重要的一条是阿隆索先生人模人样观之可亲肯定能卖的出东西。

而阿隆索先生本人——当然不是说他不感激瓜迪奥拉先生的慷慨——相反他相当感激,令哈维感到有些苦闷的是,卖巧克力也好卖玫瑰花也好,几年的战场生活令他的神经触角全面退化,老实说,他都不太知道如今的社会生活已经演变到什么样子啦。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朴素却艰难的愿望,当他躺在被炮火掠过,焦黑冰冷的土地上艰难地辨识天际的星斗时那灵光一现的愿望——上帝呀,如果能安然无恙地回归,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同时也最爱我的人。

而作为一个卖巧克力的,阿隆索先生可不觉的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正好碰到一个他最爱又最爱他而且还喜欢吃巧克力的。

 

午后的日光正好,透过车窗投射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痛的痒。哈维把他的军帽帽檐稍稍向下拉了拉,又嫌不够似的干脆囫囵取下来盖在脸上。巴士在村道上晃悠,扬起的尘土在透明的日光里纷纷扬扬,这样的旅途实在太适合睡一个美好的午觉,只除了——

车子在站台边停靠,一阵脚步声之后,他身边窸窸窣窣地像坐了一只啮齿类小动物。

阿隆索先生微微睁开一只眼睛,透过帽檐和脸颊之间那点缝隙偷觑对方。他身边坐了一位同样西装笔挺一丝不苟的小先生,和他这位睡姿格外不羁的大兵不同,这位小先生的仪态相当端庄,领巾袖扣都好好地呆在该在的地方。也许是因为有些憋闷,哈维甚至能瞧见他额角亮晶晶的汗珠。只不过这位小先生做的事情可太不绅士啦——他手里竟然提着一只酒瓶,还时不时地喝上几口,看起来像个假装自己已经到了足够的年纪偷偷试着喝酒的小孩子。

哈维觉得自己有点坐不住了,小孩子喝酒一般都没个数,万一喝大了吐在自己身上可怎么办。

他的军装可就带了这一身清洗起来可麻烦了。

“呃……先生。”阿隆索先生纠结了一下,还是把帽子从脸上取下来,摆出一副真诚的面孔向对方搭讪,还自认为特别贴心地选择了对方可能喜欢的人称代词,“您现在到了喝酒的合法年龄了吗?”

那位小先生斜觑了他一眼,眼角飞红,不晓得是热得还是酒精惹的,“我今年三十三。”他的声音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用词老道,却带着点婉转的少年音。一股淡淡的酒气挥发在两人之间,被透过窗棂的日光炙烤着,转瞬即逝。

阿隆索先生觉得自己好像也喝了一点酒,看人都看不明白了,“啊,我真抱歉。”他含糊地说着,手指捏了捏军帽的边沿。他再次谨慎地打量了对方一番,原来也只是因为长得可爱,才会被睡眼惺忪的自己误认成小孩子。他的眼角一样有着细密的纹路,鼓起的脸颊上有一些小小的,可爱的日晒斑,看样子也许是个爱笑的人。

这位“爱笑”的旅伴朝他伸出手,声音淡淡的,“菲利普拉姆。”

哈维抓住那只手,用力地握了握,“哈维,哈维阿隆索。”

 

成年人的友谊,总是从握手和交换酒瓶开始。菲利普慷慨大方地与哈维分享了自己的酒,哈维也就同样慷慨大方地把自己的遭遇分享给了对方。

“荣誉营销?”菲利普皱起了眉头。他侧过身,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哈维一番,摸着下巴得出了一个结论,“你的经理竟然让你在军装上挂满了勋章跑出来卖巧克力,真是浪费。”

“相信我,你的勋章肯定比巧克力值钱。”

“这种勋章很常见的,也卖不出什么高价。”阿隆索先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你们不懂行情。”菲利普嗤笑一声,接着十分专注地喝他的酒,“要是能集齐一套荣誉勋章,你说会不会很值钱?”

阿隆索先生低头数了数自己胸前的勋章,不过五分之三,顿时有些心酸。他清清嗓子,像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一样保持着自己的翩翩风度,“那么您是做什么的呢?”

“我吗?”菲利普侧过头,矢车菊一样璀璨的蓝眼睛,在日光下时而张开时而眯起,“我是个古董商。“

“您的勋章要是女王荣誉勋章我就买啦,可惜只是荣誉纪念章。”

没有女王勋章的阿隆索先生决定跳过关于自己的这部分话题。“那么您为什么会到这个小镇来呢?是来收购文物吗?”

“才不是。”菲利普的眉头拧了起来,“我这是回家。”

这世界上的倒霉蛋儿,各有各的倒霉。

但如果可以交换,菲利普肯定毫不犹豫地当场签字画押,哪怕让他挂着可笑的勋章去卖巧克力也没问题。

菲利普拉姆,小有名气的古董商,又名一毛不拔的文物贩子,事业有成,生活相对比较简约。

像每一个独身在外漂泊的儿子一样,他的终身大事一直被家里记挂。上个月底,忙着跟人杀价的菲利普接连收到家里拍来的三封电报,一封比一封情真意切,差点让他凶悍的战斗力半路破功。

结婚多烦呀。独身主义的菲利普一看到电报就头皮发麻,更不用说那一封封催婚又催命的电报里还催他回去继承那座葡萄园。

古董商菲利普,同样还是一座葡萄园的法定继承人,不过他实在对经营葡萄园没什么兴趣,更志在做一名一毛不拔的黑心文物贩子,奈何发来的电报一封比一封长,甚至都出现了上中下一二三,菲利普毫不怀疑,他们一定是动用了穆勒那个人形自走大嘴炮。

被夺命连环电报催的退无可退的菲利普只得不情不愿提着他的小箱子踏上了回家的旅途。本着消极抵抗的原则,他在火车站买了几瓶酒,决定一路醉到家在睡眠中躲过长辈们的殷殷劝导。

而此时此刻,微微有些醉意的菲利普眯着眼睛盯着身边的大兵瞧,一个狡猾的主意在他脑子里探了探头,冒出了邪恶的犄角,“亲爱的哈维,我有个工作能提供给你,比卖巧克力挣得多多啦,你有兴趣嘛?”

阿隆索先生愣了愣,“什么?”

“我说,我有个赚钱的好路子。”黑心的文物贩子窝在宽大的座椅里,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你来做我男朋友,我高价买你所有的巧克力。”

阿隆索先生愣住了。“这不太好吧……”他挠挠脑袋,“我们才刚认识……”

“不是。”菲利普摆摆手,“你别误会,我是要雇你扮我的男朋友过我家里那一关。”

那也不太好啊。阿隆索先生内心腹诽道,我怎么能赚这种钱呢?!

像是看透了他内心所想,拉姆先生坏笑着拿过他那只装满了巧克力的手提箱,打开来挑了一颗带着皇冠包装的巧克力,拨开塞进嘴里,还把那只做装饰用的小皇冠套在了手指上。

“您瞧,我还是很喜欢巧克力的。”

 

二.

结果巴士到站时,底气不足先输了阵的那个却变成了菲利普。

“如果不太方便,我自己可以的。”他垂着眼睛,晃晃手里的酒瓶,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底儿啦,“反正我也醉的差不多了……”

阿隆索先生体贴地拎起了放在菲利普脚边的大箱子,“请您带路吧,如果可能的话,拎行李可以算在小费里吗?”

 

阿隆索先生跟在古董商的身后,在林间小道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尽管烈日当顶,却也只有稀疏的光线可以透过叶片的缝隙投射下来,两个人在正午时分穿行在林间竟也不觉炎热。“您明天一早就可以离开。”那位工作效率极高的古董商在路上就安排起了对方第二天的行程,“最早的巴士大约是10点钟,时间很宽裕。”

“时间倒是不用担心。”阿隆索先生说话的调子总是这样不疾不徐的,“还在部队的时候每天的起床号都响的很早,直到现在我还不能习惯睡懒觉呢。”

“所以……在部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走在前面的古董商扭过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因为熏染了酒气显得格外湿润,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彩,“一定很辛苦吧,战争总是令人疲惫。”

“战斗开始后,脑子里都是空白的。”阿隆索先生的语调依然平平,像没什么波纹的水面,古董商却觉得那波澜不惊的陈述里一定潜藏着无比可怕的情景,“所以我们总是干些傻事儿,找点精神寄托什么的。”那位沉着老练的大兵抬起头冲古董商笑了笑,“比如写点信什么的。”

“写给谁呢?”鬼使神差地,菲利普决定问下去,尽管他知道,继续这个话题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那一瞬间大兵的脸上浮起了一点天真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羞赧笑容,他把手里盛着巧克力的小箱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您别见笑,”大兵的眼神儿亮晶晶的,“我当时想,等到战争结束了,一定要找到那个我最爱,同时也最爱我的人,不管他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

“所以那些不成器的信,嗨,都写给他啦。”

菲利普被他逗的也笑了起来,“连这个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您又能写什么呢?关于战争吗?”

“关于我们的生活。”阿隆索先生的表情变得认真而诚挚,“一个不大却温馨的家,孩子们,狗,工作……关于我能想到的一切。听起来挺傻的,是吧。”他低头自嘲地笑笑,“可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儿啦。”

古董商停下了脚步,他想自己一定是喝酒喝迷糊啦,不然这么孩子气的事儿怎么听着这么窝心感人呢?他转过身去,看到大兵的眼角眉梢都亮闪闪的沐浴在对未来生活的喜悦当中,突然觉得这人真是可敬又可爱,一个真诚友好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祝愿您早日找到这完美理想的一切,尊敬的先生。”

他对面的阿隆索先生却瞪大了眼睛有些说不出话,当然,是因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开阔视野。沐浴在日光下的,金灿灿的葡萄园,乳白色的云雾缭绕在山间,山谷中却是生机勃勃的绿意,绵延开来像一条歌唱着的,永不停息的河流。

“其实葡萄园有名字的,”古董商把外衣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有些自豪地微笑了起来,“但是更多的人喜欢将它称呼为云霄仙境。”

阿隆索先生毫不掩饰自己声音中的赞美之情,“真是太美了,您真幸运。”

被指为幸运的那位显然不那么认为,他挑挑眉毛刚要出声反驳,接着就被震天响的枪声把话头堵了回去。虽然已经是退役的老兵,阿隆索先生的反应仍然是机敏异常,他一个纵身扑倒了因为枪声突然愣住的菲利普,顺势抱着他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然而似乎有些于事无补。几双鞋子出现在他们面前,阿隆索先生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那位倒霉的古董商护在自己身后,“我们没有携带武器,请别开枪!”

端着枪的是一位精明强干的中年人,鬓角有些白霜,眼神却锋利如刀刃。阿隆索先生慢慢站起身来,举着双手试图赢得对方的信任,他身后的菲利普却不情不愿地蹭出来,低着头叫人,“你好,叔叔。”

对方放下了手里的火铳,“菲利普?”

阿隆索先生赶紧扭过头,试图和把他半路上拐来这座庄园的古董商交流,谁想到菲利普喝了酒,又在灌木丛里滚了几滚,天旋地转,神智已然不太清醒,他抬起头,指指身边的阿隆索先生,露出了一个迷迷糊糊的微笑,“我丈夫。”接着往阿隆索先生身上一歪,嗨,熏熏然地睡过去啦。

阿隆索先生赶紧一把将人抱住,那颗脑袋沉甸甸地靠在自己家胸口,姜黄色的头发蹭起来异常地毛绒绒。

而站在他面前的鲁梅尼格先生,再一次举起了手里的火铳。

 

三.

醉倒过去万事不管的古董商,其实也没有睡的那么舒服。

很多嘈杂的声音全都聚集到他的耳畔,哦这可怕的咆哮,一定是萨默尔先生,老实人磕磕巴巴解释的声音,穆勒那标志性的,毫不做作的笑声,还有巴斯蒂安那熟悉又讨厌的油腔滑调跑出来打圆场。而他像是漂浮在水里的人,那些声音虽然存在,却像隔着一层水膜,怎么都听不真切。醉酒的人也许都容易做梦,关于水的联想很快演变成了张牙舞爪形态怪异的水草,还有乱七八糟的鬼故事。

接着有什么人抓住了他的手,带着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力度。这让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接着睡意如潮汐漫过了他的意识,这次是真的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大约已经临近黄昏,只有几缕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勉强挤了进来。菲利普眨眨眼睛,大约是醉酒的后遗症,他依然觉得有些头晕,挣扎着想爬起来找水喝,却被床边陷在椅子里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突然就醉过去了。”那个人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流淌着无限的光彩,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手指上还套了个不伦不类的,有点像是戒指的皇冠一样的小玩意儿,身体微微前倾,那几道光正好打在他的鼻梁上,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菲利普接过玻璃杯,低头啜了一口。那双眼睛可真好看啊,他默默地想,大约是夕阳的缘故吧。

   “对不起啊,我家人,他们没有难为你吧。”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同款锡箔纸,菲利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们总是容易小题大做……”

阿隆索先生微笑着摇摇头,“如果不算那些应该是对着你的怒火的话,我想他们还算礼貌。”他眨了眨眼睛,“菲利普,你的家人很爱你,你很幸运。”

那位七窍玲珑的古董商又怎么会没听懂他话中的规劝意味,菲利普撇撇嘴扭过头去,左顾右盼地岔开了话题,“晚饭后我写一张支票给您,明天一早您就可以离开啦。”

阿隆索先生站起身来,伸手拉开了厚实的窗帘,“鲁梅尼格先生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宣布取消今天的晚餐。”夕阳的光芒已经变成了美丽的玫瑰色,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像是有了色彩般地活跃了起来,“但是巴斯蒂安说他会准备好一切。”

哈维扭过头,看到菲利普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浮动着隐约的笑意,对方难得温顺的样子让他心跳突兀地慢了一拍。

所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真是恒定不变的真理。

古董商瞧着被他选中的气质出众的大兵,不免有些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真是眼光独到;大兵望着着沐浴在夕阳下的少年样的人,心猿意马只在一瞬间,觉得这位金主真是格外好看。

 

然而晚餐的氛围远没有这般平实温馨。坐在主位上的鲁梅尼格先生脸色阴沉,萨默尔先生将胳膊抱在胸前,恶狠狠地盯着可怜的大兵。菲利普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从容而矜持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猪肘子上。阿隆索先生则有些如坐针毡的局促,两位长辈无形中释放的高压令他感到莫名的心虚。

“咳……”身为和菲利普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巴斯蒂安决定由自己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菲利你们的戒指还真是别致呀哈哈哈……”

阿隆索先生微笑着接受了他那完全不是发自内心的恭维,坐在对面的菲利普却在餐桌底下偷偷踢了踢了阿隆索先生的鞋子。大兵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果然,萨默尔先生面带讥诮地发问了,“把整个故事告诉我们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阿隆索先生的目光在菲利普脸上打了个转儿,“是去年七月份,我……”

“八月,在我从布鲁塞尔回来之后。”菲利普拿起餐巾抹抹嘴巴,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茬,“他来到我的店铺推销巧克力。”

“那可真是完美,卖古董的碰上卖巧克力的,绝配!”鲁梅尼格先生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这次不催你回来,你要把你的丈夫藏到什么时候?”

菲利普盯着面前的餐盘,却再没了继续吃下去的欲望。“结婚是我自己的事,丈夫是我的丈夫,为什么一定要你知道?”他语调平平,却着实让人觉得冷淡无情,“你想管我管到什么时候?”

“那也不是你随随便便找个人就结婚的理由!”鲁梅尼格先生将手里的酒杯重重一放,“手上套着巧克力包装的锡箔纸,醉醺醺地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丈夫回来,卖巧克力的,真有你的呀!”

“卖巧克力的怎么了?你不也是个卖葡萄的!”菲利普抬起头,怒火藏在眼睛里,“他曾经是一个可敬的战士!这有什么不妥吗?”

夹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家庭战争中,餐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些食不知味。鲁梅尼格先生气呼呼地盯着菲利普,菲利普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像这样就能在对方脸上戳出个洞似的;萨默尔先生使劲儿切着盘子里的肉,也不知道他把这块肉当成谁,叉子划过餐盘发出尖锐的声响;巴斯蒂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压根找不到什么话题来转移那两叔侄的怒火;小一点的马里奥缩在餐桌一角,瞧瞧叔叔又瞧瞧兄长,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跳下凳子,蹭到了阿隆索先生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请问您能给我一颗巧克力吗?”

这恐怕是阿隆索先生受到的最友善的欢迎啦。

四.

“真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菲利普靠在墙上,看着阿隆索先生将床单抖开铺在沙发上,顺手拿起一只枕头递给他。

“没有的事儿,你的家人会觉得突兀也是很正常的。”阿隆索先生将手里的枕头拍打到松软,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你和你叔叔发怒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呀。”

菲利普耸耸肩,“大概是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耳濡目染所致吧。”他低下头,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词,“鲁梅尼格叔叔一直希望我回来继承这座葡萄园,而我一向和他反着来。他对我很失望。”

 “你的叔叔很关心你。”阿隆索先生温和地望着他。“如果可能,我也想拥有一个这样热闹幸福的家,像你一样。”

“被人指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菲利普不赞同地挑了挑眉毛。

“总比没什么人告诉你强。”大兵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盯着搅成一团的床单,慢慢地说,“我一直想知道战争结束之后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根本没有人给我答案。”

一瞬间话题变得沉重起来。菲利普自知不是劝人的材料,他毕生的语言造诣全部用在和人讨价还价上面啦。“总之,他不该这样对待你。”他含混草率地给事情下了定论。“现在我们可以睡觉啦。”他慢吞吞地爬上床,阿隆索先生合衣躺在沙发上,朝他眨眨眼睛,“晚安。”

而还没等菲利普把床头灯关掉,一阵突兀的敲门声瞬间令他们警醒起来。菲利普的反应很快,一边向床的里侧挪了挪,一边朝着阿隆索先生招手示意他过来;阿隆索先生的反应更快,卷着被子床单就摸上了床,两个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赶紧别扭地摆出一副亲亲热热靠在一起的样子。

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菲利普清了清嗓子,“谁呀?”

门外的声音像是憋着笑,“菲利,是我,你的巴斯蒂。”

听到是巴斯蒂安的声音,菲利普微微放了下心。阿隆索先生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似地晃了晃他的肩头。

“进来。”

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巴斯蒂安带着一脸坏笑晃了进来,一看到床上两个人如胶似漆的模样,尤其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脸上还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羞赧,吓得他赶紧抬手捂住了自己那受了伤害的眼睛。“啊是鲁梅尼格叔叔让我来道个晚安万万没想到打断了你们俩不好意思哈哈维你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千万不要客气哈……”

巴斯蒂安一边连连道歉,一边捂着眼睛往外退,顺便拎走了躲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马里奥。

“小孩子的好奇心不要那么重不该看的不要看!”

“我要给菲利普哥哥道晚安!我还想吃巧克力!”

“不能吃了你看你胖的!”

“呜!”

 

看着巴斯蒂安离开,屋子里的两个人双双叹了口气放松下来。“我还以为是萨默尔叔叔呢。”菲利普心有余悸地说。

阿隆索先生看起来则如释重负,“我该感谢巴斯蒂安,如果是萨默尔先生,估计他就要冲上来打我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阿隆索先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对方肩上,菲利普也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还靠在阿隆索先生怀里,他们有些尴尬地分开。“额……”菲利普伸手拉住了准备回到沙发上去的哈维。“就这么睡吧。”房间的主人拍板做了决定。他抬手关掉了壁灯,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房间。

 葡萄园的夜晚十分寂静。虽然已经快要入秋,夜风里依然能听到细碎的虫鸣。星河迢迢,明月清辉,本就像个奇幻的梦境。迎接阿隆索先生的却不是什么美梦。他再一次梦到了那可怖的战场,失去颜色的天幕下,带着硝烟味道的焦土炸裂在空中,四处流淌着滚烫的,属于人类的鲜血。一阵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火涛汹涌中的钟楼顷刻瓦解,解体,崩塌,裹挟着滚滚的浓烟倒向大地。而他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似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砖石碎块向自己砸将过来。那是害怕吗?似乎并不是。胸腔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了,那种痛苦令人窒息。他想要大声尖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一个名字在唇边逡巡徘徊,行动快于意识,他大叫着那个名字睁开眼睛。

“菲利普——”

温和的灯光里,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撞进他的视野。矢车菊一样的蓝,热烈又纯粹,瞬间涤荡了所有的阴霾。

“没事了,没事了。”那双眼睛的主人握住他的手,声音低低的,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耳畔,这种真实感令哈维慢慢放松下来,他大喘着气,能自由地呼吸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他好像又经历了一次濒死体验,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直跳,过快的心率甚至让他的视野里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一定是太快了。”他有些语无伦次,“战争……一切都太快了,我无法适应——”

菲利普把手搭在哈维的肩膀上,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了。

 “怎么了?”哈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菲利普走到窗前,眉头紧皱,“是霜冻来了。”

整座葡萄园都被这场霜冻惊醒了。已然快要到丰收的季节,却堪堪迎来一场无妄之灾。巨大的火堆已经沿着田埂依次排好,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鲁梅尼格先生捧着一串葡萄细细查看,“还没有冻到里面。”他判断道,“还有得救。”

萨默尔先生转过身大喊道,“大家抓紧时间行动起来!”他高举着手臂指挥,“巴斯蒂安!你去那边!”

“马里奥去帮忙点火!”

“我能做些什么吗?”阿隆索先生走上前问道。

萨默尔先生瞥了他一眼,转手扔给他一副巨大的,像是某种鸟类翅膀一样的扇子,阿隆索先生一头雾水地接过来,“这个该怎么用?”

“我就要失去我们的葡萄园了,你还要我教你怎么使?”萨默尔先生讽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甚至没有回头,焦急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的火光里。

菲利普拉着阿隆索先生站进了队伍里,“你跟着我来。”他把那两只乳白色的,甚至有些半透明的扇子举起来,而后慢慢放下,让火炬周围的热气流自上而下循环,慢慢渗进被霜冻侵袭的葡萄林。

大兵有样学样,然而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操作起来却颇为复杂,扇了没几个来回他就被扇翼卷起的烟尘呛到了,大声咳嗽着,眼睛里瞬间溢出了泪。

“不是这样子的。”菲利普握住他的手腕,那位平素衣冠楚楚的古董商看起来有点狼狈,脸上沾着几道烟灰,头发睡的乱糟糟的,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可火光掩映中,他的眼睛那样明亮,像一泓清凉的泉水,更像夜幕里灼灼的寒星。他转过身去,手臂慢慢抬起来,“就像蝴蝶一样……”那副巨大的扇子,像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缓缓伸展开,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他低垂着眼睛,在火光中慢慢前行,像一只安静的,不谙世事的精灵。

阿隆索先生跟在他身后,他们站在一个长长的队伍里,每个人都在尝试用这种方法将热气流扇到葡萄林里,可他的眼中只有他,那只沉默的精灵。他们靠的那样近,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头发蹭在自己的下巴上,微微有些刺痛的痒——而对方只要回过头,脸颊堪堪就能蹭过他的唇角。也许这就是这片葡萄园被称为云霄仙境的原因,阿隆索先生有些恍惚地想,这可不就是仙境么,有一只小精灵闯进他的噩梦,为他带来光明,而后又带他行走在烟雾缭绕的云端,他只需张开手臂,就可以把精灵圈在怀里。他们的姿势又和拥抱有什么分别呢?这中间只隔着一个亲吻的距离——

鲁梅尼格先生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那位高大英俊的士兵,眼底里是如诗一般的深情,他低下头,好像在虔诚地亲吻怀中人的发梢。

 

五.

经过这样一个惊心动魄却又美妙无比的夜晚,阿隆索先生再也没有遭受噩梦的侵扰。

甚至当晨光熹微,他从睡眠中慢慢醒来,看到坐在床前的菲利普,还以为对方依然是梦里那只超凡脱俗的精灵。

“早安。”阿隆索先生的声音里还有因为睡眠不足而带着的气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甚至有些撒娇的意味。他伸出手,想触摸那个好像沾着露水的玫瑰一般动人的精灵,却被对方用一张支票糊在了脸上。

“这是你的支票。”

“非常感谢你慷慨无私的帮助。”

支票本应是没什么味道的,阿隆索先生却觉得像是闻到了每一个现实主义小说家笔下都会大力批判的,一股属于金钱的铜臭味,催促着他从美梦中醒来。菲利普早已经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天前他们的位置恰好对调,他看着夕阳下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而在这个清晨里,他的视野中却只有对方眼中那抹有如天空一般纯净的蓝色,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有些莫名雀跃的心情,却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变得有些伤感。

他想,大概怅然若失四个大字就明晃晃地写在自己脸上了吧。

菲利普看起来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低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向阿隆索先生伸出了一只手,“再会,亲爱的先生。”

 阿隆索先生握住了那只手,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再见,他在心里说。

菲利普送他到门口,回来时遇见了巴斯蒂安,巴斯蒂安盯着自己的兄弟,目光里是全然的震惊,“他离开了?!”

菲利普点点头,他现在真的不想说话。

“因为鲁梅尼格叔叔?!”

大概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巴斯蒂安的脑洞了。他迅速脑补出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一对两心相悦的有情人因为来自长辈的阻拦不能长相厮守恨海情天抱憾终身,而这样的故事,竟然发生在他最亲密的兄弟身上!他扭头,看到菲利普苍白疲惫的身影,对比自己要去迎接爱人的喜悦,显得越发令人痛心。巴斯蒂安想了想,出门叫过了穆勒,对他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这才放心地离开。

 

阿隆索先生动身的相当早,以至于当他在林荫道中穿行时,没有一个人在园中劳作。晨雾缭绕中的葡萄园是另一番别样的美丽,云霄仙境,名副其实,安静的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历过一个有些惊心动魄的晚上。这样美丽的地方,为什么菲利普不愿意继承她呢?

“阿隆索先生!”

阿隆索先生回过头,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您好!”高个子的瘦子脱下帽子向他致意。“您不认识我吧?我是穆勒,托马斯穆勒。”

“我昨天没跟您打招呼?嗨,都怪鲁梅尼格先生,他太生气了我们都插不上话。”

“您也别怪鲁梅尼格先生,要是我家大侄子几年不回家突然就带回来个对象我不吓得心脏病犯了就是好事儿,说起来您别不信,鲁梅尼格先生昨儿晚上还偷偷流下几滴欣慰的泪水呐!毕竟那是菲利普!菲利普终于成家啦!”

“哦忘了跟您介绍啦!我是这儿的账房,嘿,我怀疑小菲利不愿意回来经营院子有一半原因是因为我太聪明了完全用不上他那聪明的小脑袋瓜……”

“阿隆索先生。”个子矮的小胖子他认识,那是菲利普的弟弟马里奥,“您能给我一颗巧克力吗?我还没吃早饭呢……”

阿隆索先生打开箱子,挑了一颗给他,少年接过巧克力塞进嘴巴里,脸颊上瞬间鼓起了一个可爱的小包。

托马斯咧开大嘴——阿隆索先生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惊恐,然而他终究是迟了一步没能用巧克力堵住托马斯的大嘴。托马斯开始说话了,“我真想跟您好好交流一下该怎么忍耐菲利普的坏脾气!毕竟他也是我将来的老板,虽然他嘴上说着打死不愿意继承这座葡萄园,可是您也看得出他有多爱这园子!不然也不会带着您回来啦!”

“我要是鲁梅尼格先生也气死啦!这么聪明的一颗脑袋却不用在经营院子上,当然,我之前说过啦,都是因为我这颗脑袋太聪明,以至于他那颗脑袋没这么大的用武之地啦!”

马里奥扯扯阿隆索先生的衣角,阿隆索先生从善如流地掏出一颗榛果味道的递给他。

“果仁味儿的呀。”托马斯的声音又来了,“菲利普也最喜欢果仁儿味的……他喜欢各种坚果!老天,你是不知道,菲利普小时候还因为园子里只种葡萄不种核桃跟鲁梅尼格先生大吵过一架呢!对我们员工来说菲利普的确是个可怕的老板,为啥呢?他要一上任,我们这葡萄园就要改叫核桃园啦!!”

阿隆索先生低头看看表,嗨,最慢的巴士也能从布拉格开到安特卫普了。

马里奥眼巴巴地盯着箱子瞧,阿隆索先生只得一边叹气一边又掏出了一颗黑巧克力,漂亮的少年眉眼弯弯向他道谢,也许是吃了糖的缘故,连说话的声音都软软糯糯的,“您真好!比巴斯蒂的波尔蒂好多了!”

“马里奥,为啥不让你的马尔科为阿隆索先生画一幅肖像呢!”托马斯拍着马里奥的肩膀,冲着阿隆索先生笑的格外灿烂,“这小子的男朋友,啧啧,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呢,虽然是个画漫画的……每次都给我画好大一嘴,给菲利普画好大一牙,给小马里奥画成一小胖子,在艺术系念书,啧啧,可厉害了!”

那这位马尔科可真是洞穿世事啊。阿隆索先生伸手拨开挡在他面前的穆勒,“对不起穆勒先生我赶时间……”

“啊呀大清早遛弯着什么急呀。”穆勒挤眉弄眼地推了推马里奥,马里奥自觉的扒开箱子给自己选了一颗酒心巧克力,“这两天就是我们这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收获节啦,您一定会很快活的!”

“恐怕我不能留下了。”阿隆索先生被他纠缠的有些无奈,“我要赶去马德里……”

“您要离开!”穆勒的脸上写满了夸张的不可思议。他好像慢镜头回放生怕别人看不清楚一样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那么果然巴斯蒂没说错,您这是要,抛弃可怜的Fippo啦!”

Fippo.阿隆索先生额头的青筋不着痕迹地跳了一下。“我不是要抛弃他,我只是……”

“天呐!天呐!我可怜的Fippo!”穆勒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您不是英勇的战士嘛!怎么能因为鲁梅尼格先生和萨默尔先生的阻挠就轻言放弃!”

马里奥一边往嘴里塞糖果一边用力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我的Fippo.阿隆索先生觉得自己的脑袋莫名其妙就大了一圈,“我也想留下来……”

“那就留下来啊!”穆勒使劲儿拍着他的肩膀,“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庆祝丰收!和菲利普一起对抗封建顽固的家长!你们注定应该在一起!”

马里奥扬起脑袋,托着箱子给阿隆索先生看,“您瞧,我把巧克力都吃光啦,您没有巧克力卖了,离开也没用,留下吧,求您啦。”

阿隆索先生低头一瞧,果然只有孤苦伶仃的一颗巧克力躺在箱子里啦。马里奥和托马斯对视一眼,露出了得意又狡猾的笑容,阿隆索先生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把最后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这位小朋友的嘴巴里。

 

六.

看到阿隆索先生时,顶着烈日在园子里帮忙的菲利普还以为是自己中暑了出现了幻觉。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喃喃道。他想,明明是一桩已经结掉的生意呀,为什么对方去而复返自己会这样高兴呢?胸腔里那股快乐的情绪像苏打水的气泡,越冒越多,多到几乎要满溢出来,大概已经溢出来了吧,不然眼睛为什么会热乎乎的呢?

“我决定了,陪你呆到收获节以后。”阿隆索先生又露出了那副温柔的,他非常熟悉的微笑着的神态。太阳底下他的大兵看起来那么出色,整个人沐浴在眼光里,显得金灿灿的,他说话时带着点淡淡的,令人愉悦的西语口音,真令人着迷。似乎有汗水流进了菲利普的眼睛里,他用力眨眨眼睛,想把那讨厌的,带着咸味的液体挤出来,阿隆索先生理所应当地抬起手替他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手指在眉关处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一下。

萨默尔先生从他们旁边经过,眼神儿恶狠狠地,谁都听的出来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卖巧克力去了嘛?!”

“家庭第一嘛。”阿隆索先生说话时,眼睛依然盯着面前的菲利普,而对方眼中的欢欣是那样热烈,明晃晃的日头都不能遮住那份光芒的万分之一。

一阵欢呼声在葡萄园中响起,菲利普扭过头,看到巴斯蒂安开着一辆招摇的跑车,脸上挂着的笑容简直腻死人——不用猜坐在副驾上那个戴墨镜儿的一定是波尔蒂。菲利普有点嫌弃地撇撇嘴,却还是拉着哈维走了过去。“那个是卢卡斯。”他一边走一边向阿隆索先生解释,“卢卡斯是个作家,他这次出远门去取材,巴斯蒂安等他等的头发都要白了,当然他本来发色就浅你可能看不出来……”

“菲利普!”话没说完菲利普就被他吐槽的白毛小子抱了个结结实实。巴斯蒂安一只手揽着他的兄弟,另一只手拍了拍阿隆索先生的肩膀,“哈维!真高兴看到你回来!”

阿隆索先生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谢谢您。”他发自内心地说。

 

收获节,其实也就是字面上的意义。

摘葡萄呗。

庄园里的每个人都是采摘的一把好手,只除了这位主业是卖巧克力的退役大兵。用惯了军刀匕首,采摘用的又轻又薄的小弯刀反而怎么拿怎么别扭。菲利普在一旁扶着他的手腕,“用手腕使劲儿,从里侧割,对,就是这样。”

“菲利普。”阿隆索先生蹲在一株葡萄藤下。对方认真工作的样子像一幅漂亮的油画凝固在他的脑海里。“嗯?”菲利普专注于手里的工作,分出一点点注意力给他。“没有什么。”阿隆索先生笑了,不管别扭的古董商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他其实很喜欢这座葡萄园的呀。

阿隆索先生的学习能力很强,上手速度更令人瞠目结舌,很快,连最挑剔的萨默尔先生都露出了笑脸,“真是个生龙活虎的壮劳力呀!”

卢卡斯站在葡萄藤的阴凉下,手里拿着一串沉甸甸的葡萄,吃的正开心,被巴斯蒂安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你怎么在这儿偷懒呢?”

卢卡斯眨眨眼睛,用手指指烈日下干的满头大汗热火朝天的阿隆索先生,“这不有个在努力表现的么,我干嘛跟人家争风头。”

“那你不会为我表现一下呀。”巴斯蒂安看起来有点委屈。

卢卡斯把一颗葡萄塞进巴斯蒂的嘴巴,“我这个表现够了么?”

巴斯蒂安凑上前去,深深吻住他,两个人一起分享了那颗甜蜜蜜的葡萄。

“呜……”

“这种表现才够的嘛。”

 

采摘工作在太阳落山之前终于顺利完成,由于积极的表现和丰硕的成果,鲁梅尼格先生和萨默尔先生终于对哈维这个成年壮劳力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这改变令菲利普也颇觉得有与荣焉。他们举起手中的酒杯一同祝祷:“为了健康和幸福,干杯!”

菲利普参加过祝酒之后就匆匆离去,“我要去打个电话,”他急急忙忙地挣开巴斯蒂安拽着他胳膊的手,“又有两个买家联系那个路德维希二世的座钟,我得再抬抬价。”

阿隆索先生目送他的小精灵远去,不能不承认内心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之意,而这么一丁点失落紧接着就被喝酒欢庆的环节冲淡了,有谁不喜欢这香醇甘美的葡萄酒呢?更何况这是一年份的劳动再加上好几个年份的精心储存发酵才能拥有的味道。

“兄弟。”巴斯蒂安揽着哈维的肩膀。白毛小子有些自来熟,很快就和哈维称兄道弟起来,“菲利普就是这么个家伙,工作永远大过天,你知道吗,他连续三年用工作忙做借口搪塞了鲁梅尼格叔叔!”

“但这也是他迷人的地方。”哈维和巴斯蒂安碰了杯——前文我们说过,友谊的开始就是慷慨地分享杯中美酒——哈维也就借着酒劲儿毫不犹豫地倾吐了他的困惑,“只是他有的时候表现的太过冷淡和理智啦,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他。”

“想要获取一个人的心,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坐在篝火边的卢卡斯朝他眨眨眼睛,“虽然这是个老套的方法,不得不承认,它对大部分人都是有用处的。”

巴斯蒂大笑着接过了话茬儿,“卢卡斯说的没错!”他摇头晃脑的,看起来得意极啦,“这个方法简直百试不爽,我就是这么追求到卢卡斯的哦亲爱的别打我!”活力四射的白毛小子跳将起来,“我当时不就在你的窗户根边上唱情歌把你追到手的么!”他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马里奥!你的小吉他呢!”

卢卡斯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对哈维说,不管你信不信,这绝对是世上最动人的歌。

但那其实是一只调子很简单的歌。

My love. If you call me, my love.

Allow me to call you beloved.

My love. I will cherish you, forever.

跟随着七零八落的调子,阿隆索先生的思绪却回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他还记得一次小规模战役结束之后,在残破的土地上打扫战场,时令大约与此时相同,但是同样温度的夜风却莫名地令人觉得冰冷刺骨。他靠在一颗被炮火熏染的焦黑的树上,打算抽一支烟放松一下。这时身边靠过来一个人,大约也是盟军的一名士兵,黑沉的夜里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天空里那几颗零零落落的星星。他们靠在一起沉默着抽了一会儿烟,突然,那位不知名的同伴轻哼起了一支小调。由于常年遭受炮火侵袭,阿隆索先生自认没有一个挑剔的耳朵,故此那支歌从调子到内容全部都忘记,大约也有my love, beloved的这般甜蜜动人的词句,被男人喑哑粗糙的声线演绎的格外深情。那时候他靠着树干,望着天际的星斗,满心祈祷战役尽快结束,早点完成自己的愿望,找到最特别的,过最普通的日子。

集结号吹响的时候他们不得不赶去自己的连队报到,那低沉的歌声也就戛然而止。他们相互握了握手,那个不知名的战士对他说,祝你好运,我的兄弟。

大概这就是战争中最好的道别方式了。

今夕何夕,阿隆索先生竟然觉得这支小调和他头先听过的那支战地之歌如此相似,又快乐,又悲伤,带着不渝的深情。他一直遗憾没有问问那个士兵,他所吟唱的歌叫什么名字,现在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大概世间所有的情歌,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吧。

他想自己也许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任人推搡着站在菲利普的窗下,像个还没度过青春期的小伙子,傻兮兮地对着月亮唱情歌呢?

“好样儿的哈维!”巴斯蒂安一边给他打拍子一边指着菲利普的窗子给他瞧,“什么时候菲利打开窗户,你就成功了!”

得,他还真是越唱越起劲儿了。

 

“这绝对是真品,我向您保证,是的……请您等一下。”菲利普用手捂住话筒,侧过身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奈何他住在二楼,看不到院子里的景象,他干脆搁下电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他的大兵站在院子里,正在用他那淡淡的西语口音唱着一支耳熟能详的情歌。

约瑟芬的宝钻,伊丽莎白的皇冠,夜光杯,金缕衣,然而有什么能及得上这一刻的情景呢?菲利普打开窗子,大兵站在他的窗下,向他张开怀抱,那支歌是如此的稀松平常,此时此刻却变得独一无二有如世间的珍宝。那一定是他听过的,最深情,最美妙的情歌。

菲利普无奈地低头微笑了一下,转身拿起了他的电话,“您好,对不起,钟的事情可以等回去再谈吗?对,我现在有极其重要,非做不可的事。”

他放下电话,转身飞奔下楼。带着些别扭的甜蜜,他只得暗暗承认,楼下那位可比路德维希重要多啦。

 

菲利普打开门,紧接着被人用葡萄酒泼了一身。“感谢上帝!你最终放弃了你的电话!”托马斯的嗓门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可是这一刻菲利普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计较,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位看起来比他还要狼狈的大兵。阿隆索先生似乎整个人都是在酒桶里泡过的一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带着浓烈的酒香,张开双臂向他走来。

菲利普叹息着抱住了他。“我一定是傻掉了才会听到你唱歌就跑下来。”他自暴自弃般地把脑袋埋进对方肩窝里,最终还是满足地笑了。

“我发现我真挺喜欢你的。”

哈维用胳膊轻轻圈住他。巴斯蒂安那帮讨厌的坏家伙,还在他们周围使劲儿地泼酒。菲利普被酒泼的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觉得阿隆索先生的脑袋伏在他耳边,用他一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将那几句歌词一字一句郑重地念了一遍,有如誓言。

“My love. I will cherish you, forever.”

他抬起头,看到对方眼中是那样不渝的深情。不晓得是戏假情真,还是鬼迷心窍,他踮起脚尖,轻轻凑近大兵的嘴唇,那个吻有点像葡萄酒的味道,一开始有些苦涩,慢慢地变成了无法言喻的甘甜美好。

“我打赌,这个吻得持续了有十分钟。”巴斯蒂安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十分笃定地说。

七.

其实菲利普是先醒来的那一个。

前一个晚上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那些绵绵的亲吻,动人的情歌,指尖的触感,在酒精的酝酿里变得如此荒诞不经,却带着迷人虚幻的色彩永远地凝固在记忆的某一个角落里。

大约是之前闹的太疯的缘故,他们竟然忘记将窗子关好。晨风带着些清凉的气息,吹拂着窗口的白纱,一片朦胧的白色和明亮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很容易令人想起一些柔软动人的事物。菲利普扭过头,他的临时男友就在离他一个指尖的距离,胳膊拢在他身上,像是个执拗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小孩子。只要他稍微凑近一点点,就可以吻住他的眼睛。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躺在那里,不动声色,将那个人的轮廓仔仔细细在心里描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像往常一般,起床,洗漱,将衣服一丝不苟地穿好,像个尽职尽责的丈夫一般,叫醒他那仍在沉睡的爱人,提醒他带好旅行该带的一切东西,离别的日子到了。

“我真舍不得你们。”马里奥抹着眼睛。“菲利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啊,我还想吃哈维的巧克力。”

巴斯蒂安则给了他的兄弟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好样儿的,菲利普。”他的声音真诚而欣慰,“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而是否幸福,也就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菲利普微笑着和他的家人一一道别,等火车的汽笛响起,他们不得不匆匆离开,才打开自己的皮包,取出两张车票来。

一张北上,一张南下。

他取出其中一张,递给阿隆索先生,“这是您的火车票,我昨天托人订好的。”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温文尔雅的冷冰冰。“很感谢这些天来您的帮助和照拂。”

“希望您,早日达成您的愿望。”

找到那个你最爱,也最爱你的人,然后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吧。

哈维沉默着,接过那张车票,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对方却转过身登上了火车,这次连再见也没有说。

大约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要道别的。

 

菲利普靠在软座上,他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到阿隆索先生转身向对面的火车走去。生活是多么奇妙呀,年轻有为的古董商突然发出了一声莫名其妙的慨叹。他从小就是个有些别扭的孩子,明明心里很想要,嘴巴里却又不讲出来,非要送到眼前才肯收下。从年少时他就离开家,去往大城市闯荡,这么多年,他甚至已经忘记了拒绝继承这座葡萄园的理由,他以为自己对这从小长大的地方毫无眷恋之意,而今看来,似乎留恋之意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许多。

或许继承葡萄园也是个挺好的选择,或许和某个人以一种稳定的关系一起生活下去也不错。而该不该开口要一个答案,似乎是比决定路德维希座钟的价格更麻烦的事情。他放下窗帘,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他得想办法忘掉这几天的一切,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路德维希的座钟身上啦。

 

火车启动的一瞬间,阿隆索先生其实是有些后悔的。大概人总是在分别之后才会想起来别离之前最想说的话是什么,而阿隆索先生也意识到,自己想说的不是什么谢谢你祝你幸福一类的废话,也不是和叔叔伯伯搞好关系不要再干破财消灾的蠢事情的说辞,他想说的话,就是在战场上,在梦境里演练过一千遍一万遍的话,他有过那么多的机会去证明对方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然而每一个证明都带着那么一点点不确定性,最后推演的结果自然也就不那么尽如人意。

然而这也是一段美妙的记忆不是吗。阿隆索先生放松下来,望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在云端经过。

 

火车中途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休息,阿隆索先生下车抽烟的时候看到月台对面有两个人,他们的喜悦简直无处藏匿。

“你好!”大胡子脸上带刀疤的那个抬起手来朝他致意,“大兵!向你致敬!”

阿隆索先生也朝他挥挥手,“你们好!”

大胡子先生看起来特别特别幸福,他一把揽过身边那位谢顶有些严重的人,大声喊道:

“这是我的爱人!我们要回老家结婚啦!”

“云霄仙境!您听说过吗?特别美丽的地方!欢迎您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电光火石间,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阿隆索先生站在那里,几百个几千个念头在他心头辗转,他有什么好怀疑,又有什么好证明的呢?既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为什么要故作矜持地拒绝那一刻的心动,他想说的话,他想做的事,其实很简单的呀。

他掐灭手中的烟头,向对面那一列火车奔去,这也许是他做过的最疯狂的事,远离硝烟四起的战场,加速的心跳和过剩的肾上腺素都不是借口。他终于找到这样一个人,令他心驰神往满心牵挂,想要把那些记录着天天夜夜的信件一股脑儿地全部托付;他不想离开,也不能离开这片有如仙境的地方了,有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想,已经不需要再寻觅了,人海茫茫中我终于找到了你;更不必在乎什么初心不初心,你已经填满了我一整颗心。

 

阿隆索先生走下火车,空气里似乎又能闻到葡萄的清甜香味,熏熏然如在云端。一辆列车恰好在他面前慢慢启动,阿隆索先生眨眨眼睛,视野里火车的残影消失后,他像个终于看到目的地的旅人,满心欢喜,如释重负——

对面的月台上,站着他一直想要寻找的人,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掉进了星星。

这一刻他们一起坠入爱河。

如在云端。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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